他，技术精湛且心细如发，凭着几块碎骨和几条勒痕找寻真凶，是全省法医届当之无愧的权威；

他，工作热情责任心强，每有任务从不推托，即使身受病痛折磨，仍加班加点咬牙坚持。

应宗敏，浙江省公安厅刑事侦查总队主任法医师，全省刑侦专家。他生命的年轮在画到第56圈时戛然而止，留给人们的只有无尽的哀思与怀念……

　 一包出差归来尚未来得及打开的行李，一板还没吃完的头孢拉定胶囊、一本记录了一大半的笔记本……站在应宗敏简单而朴素的办公室里，似乎随时都会听到他那匆忙的脚步声。

打开应宗敏留下的笔记本，里面密密麻麻，记录着他对每一起案件的思索。

大红的证书，厚厚一叠。那是应宗敏获得的荣誉和聘书，来自中国医学会、中国法医学会、省、市医学会等。他却很随意地放在书柜里。

惟有窗台上那盆已经枯萎的盆栽，提醒着我们，斯人已逝。

采访中，通过生前同事、搭档、徒弟点点滴滴的描述，应宗敏的形象逐渐丰满起来：他是孜孜不倦的专家学者，是淡泊名利的谦谦君子。他侠骨兼具柔肠，剑胆相谐琴心……

剑胆

【剑胆者，坚强、刚毅、凌厉、果断之胆识】

今年4月10日晚，应宗敏接到命令，立即赶赴瑞安侦办一起碎尸案。由于任务紧急，应宗敏扒了几口盒饭，立马整理行李出发。“这几天肝腹部老是隐隐作痛，许是老毛病胆结石又发作了，”临走前，他翻出一盒药塞进口袋。

“案情重大，”面对一路风尘赶到现场的应宗敏，瑞安市公安局局长叶望庆开门见山道，“今天上午8时19分，温瑞塘河内发现一块尸块，随后又发现3块尸块。据勘查分析，被害人系二女一男，两名女被害人一老一少，存在血缘关系，男被害人年龄估计30多岁。我们据此判断，这可能是一起灭门大案，这二女一男极有可能是母亲和女儿女婿……”

听完叶局长介绍，应宗敏立即穿上解剖服，挽起袖子，准备对尸块进行复检。尸块由于在水中浸泡多日，已高度腐败，发出阵阵恶臭，可他连口罩也顾不上戴。

疼痛，“不合时宜”地向他袭来。4月天，应宗敏的额头上却冷汗直冒，拿手术刀的手在半空中停顿着。“休息一会儿吧！”徒弟陈德良看得不忍心。“不用，老毛病了。”应宗敏闭了会儿眼睛，继续工作。

应宗敏心里清楚，此案性质恶劣，若不及早将凶手绳之以法，不仅会影响公安机关的形象，还有可能影响社会稳定。他来这里是破案子的，不是来休息的。

在场的所有人凝神静气，等待着检测结果。

一番尺量笔算之后，应宗敏取下眼镜，缓缓开口：“从死者耻骨联合处的骨骺情况来看，是成年人没错，但是——”应宗敏话锋一转，“我发现，耻骨联合面并不完整，下端被削掉一块……所以，根据测算，死者的年龄要比原先估计的30岁大一些，应该在50岁左右。”

和应宗敏一起办过案的人都知道，没有相当的把握，一向慎重的他绝不会轻易开口。

于是，警方推翻了原先的推测，对3名死者的相互关系作了重新判断。

4月16日，民警经排查发现，租住在当地的河南人张华一家四口在案发前后神秘失踪，张华和妻子尹焕都是52岁，其女24岁，系尹焕和前夫所生——这一切，与案件二老一少的情况非常吻合。据此，警方很快便锁定了嫌疑人——同时失踪的张华女儿的男友、27岁的张洪涛。4月20日，张洪涛被抓捕归案。

案子告破，应宗敏笑了，腹部那扰人的疼痛似乎也好了许多。

瑞安、平阳、义乌、丽水……今年上半年，应宗敏辗转全省各地办案，常常是提起行李包就走，有时甚至凌晨就出发。在现场，他都是亲自主刀。有人劝他：“您是专家，老资格，何必处处亲自动手？”应宗敏不以为然：“我要对得起国家给我的这份工资，对得起组织给我的荣誉啊。”周六周日回到杭州，他还要加班起草检验报告……

身体的不适越来越明显，体检需要时间，他一拖再拖。7月，在老婆的一再催促下，应宗敏向医院预约了CT检查。可就在CT检查的前一天，又有出差办案的任务，他想也没想就主动“接”下了。

老婆埋怨他：“你倒是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啊！”应宗敏解释说：“这案子难度大，之前也一直是我在跟，别的同志不了解情况。”他还向老婆保证：“这次回来一定去检查，差不了这么几天。”

那次出差回到单位，应宗敏将行李包一放，请了假就匆匆赶往医院。这一去，便查出是肝癌晚期！医生说，过度劳累加速了癌细胞的扩散。

可即便是躺在病床上，他心里想的，嘴上念的，还是案子。

前段时间，省内某地发生一起命案，死者胸部有两处刀伤。是自杀还是他杀？案件一时难以定性。应宗敏曾被请去会诊。在对尸体进行复检时，两处并非致命伤的伤口引起了他的注意。他细细解剖、翻检……最后推断说：两处刀伤并非自伤，而系他伤！应宗敏的理由是：“这两处刀伤都刺穿了胸隔膜。胸隔膜一旦被刺破，人会感到异常疼痛，不可能再有力气往自己身上刺第二刀……”后来，应宗敏住院做完胸部穿刺，疼痛难当的他在病床上自言自语：“我做个穿刺都这么痛，何况那起案子，刀的穿刺面更大……他伤，应该没错……”面对如此痴迷于破案的丈夫，老婆在一旁既无奈又心疼。

侠骨

【侠骨者，坦荡、豪爽、正气、勇敢之风骨】

2001年6月20日，富阳发生一起震惊全国的“灭门案”。一家6口，老少三代在深夜遇害。现场惨绝人寰。

“3人是被尖刀刺戳造成失血性休克死亡，1人系被扼颈窒息而死，2个小孩是被勒死的。估计犯罪分子在作案时携带了刀和绳索这两样犯罪工具。”有人汇报说。

“进一步的检查呢？”像是在问别人，又像是问自己，应宗敏走向第一具尸体，蹲下身子……

在检验第4具尸体时，应宗敏的眉头越蹙越紧。这具尸体的腰部有处奇怪的损伤，伤口形状特殊，不易察觉。这并非致命伤，也因此被勘验者忽略了。

但应宗敏总觉得这处伤口有些说不出的怪异。他小心翼翼地拨开伤口，希望通过这处不起眼的伤口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……经反复检查和化验后他发现，这处伤口竟带有花纹，而且是十字花纹！刹那间，应宗敏脑中闪过一道亮光。

“螺丝刀！十字形的螺丝刀。”接着，应宗敏根据伤口的深度，估算螺丝刀的长度……一旁的侦查人员连忙作着记录，“又多了一种凶器。”

“有发现，”过了不久，痕迹检验员走下楼来，像是验证了应宗敏的话似的，“二楼卧室樟木箱上发现撬痕，撬的工具是螺丝刀。”

那处看似不起眼的螺丝刀伤口，对此案的告破起到了重要作用，应宗敏的检验结果，也为后来的诉讼取证奠定了基础。

“办案子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，有时一时破不了的案子有可能就在疏忽的这一点上找到了突破口。就如同是一盘围棋里关键的一口气，做活了这口气，全盘皆活。”对于师傅应宗敏的这番话，徒弟陈德良至今记忆犹新。

琴心

【琴心者，优美、和谐、高雅、镇定之心境】

除了专业技术，陈德良还特别佩服师傅做群众工作时的耐心。应宗敏谦逊有加，从不以权威的姿态和老百姓打交道。

据陈德良回忆，温岭有个农妇被人打伤，经当地法医鉴定为轻微伤，警方进行了相应处理。事后一个多月，伤者自称腰椎间盘突出，拄着拐杖多次到公安部门上访，要求将鉴定结果更改为轻伤，对打人者进行刑事处理。

事情很快闹到了省公安厅，因涉及伤情鉴定，信访办请应宗敏“出山”。

虽得知将有一位权威人士来为自己作伤情鉴定，但农妇仍然哭闹不止，一口咬定公安部门是“哄哄她的”。“这是无理取闹！”有人要赶农妇出门却被应宗敏拦住了。他把农妇拉到一旁，好言安抚，“我是应法医，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气，我来就是陪你去再做个鉴定，请你不要冲动，很快就会弄清事情真相的。”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汉子就是权威人士？农妇对此半信半疑。应宗敏从农妇的眼神里读出了疑惑，他笑着说：“你要是不信我，一次不行做两次，两次不行做三次，好不好？”

后来，应宗敏顶着烈日一次次陪同农妇去做伤情鉴定，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认真分析、讲解……虽然多次鉴定的结果仍是“非外力致伤”，但农妇的态度却有了180度的大转变，表示不再上访。几天后，她登门道歉，对信访办的同志说：“你们的应法医非常认真，亲自陪着我，我相信他不会弄错的。”

随着科技的发展，技术鉴定在侦查办案中越来越重要。个别人想改变是非黑白，便托关系打招呼甚至塞红包，找到担任省人身伤害鉴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的应宗敏。但应宗敏一直坚持公正和实事求是的原则，不厌其烦地告诉对方“鉴定是有标准的”。遇到胡搅蛮缠者，他也有“杀手锏”：“你要我收下可以，要么我交给组织，要么我不管这个案子。”他甚至会为此生闷气：“钱能改变科学标准？他们把科学看成什么了！”他骨子里作为书生学者的那股子“倔”劲，表露无遗。

有人想当然地认为应宗敏是收了对方的好处，找到省公安厅纪委投诉他，应宗敏对此一笑置之。

柔肠

【柔肠者，怜爱、体贴、温馨、宽容之情感】

在浙江省公安厅刑事侦查总队，无论谁有个小病小痛，总会先跑到应宗敏办公室看“门诊”。对此，应宗敏每次都耐心“接诊”，且乐此不疲。“如果说单位是个大家庭，那么，应宗敏便是大家庭里的‘长子’。”在总队物证鉴定中心副主任马继雄的记忆中，应宗敏对同事总是充满了爱意，与每位同事一起分享着幸福和快乐。

两年前的一天，马继雄接到医院的体检回单，称胸部有异，让他复查。去医院拍片回来，他不无忧虑地和应宗敏说起此事。

第二天大清早，马继雄就接到了应宗敏的电话：“马兄，片子出来了，没问题，你放心吧！”原来，在马继雄和应宗敏说起此事的当天下午，应宗敏就赶到医院找主任医生询问情况。次日一大早，应宗敏又跑去放射科，提前取到X光片请医生会诊。在确定并无大碍后，他马上给马继雄打了个放心电话。

陷入回忆中的马继雄感动难言。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当时的情景：应宗敏手持X光片，专注而激动地向他比划着，指点着，一缕和煦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在他的身上。马继雄说，自己永远忘不了，那天的阳光仿佛特别的温暖。

应宗敏在基层同行们的心目中是位和善可亲的“应老师”。每次遇到基层民警来公安厅办案，他都是笑脸相迎，从不摆专家架子，处处给基层民警行方便。

安吉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法医陈光，早在1992年就结识了应宗敏。15年来，他已记不清在工作上麻烦过应宗敏多少次，也记不清向应宗敏请教了多少有关技术方面的问题。

6年前，安吉某村发生一起凶杀案，提取的嫌疑对象检材样本有几十份之多，需送省公安厅鉴定。这是多大的工作量啊！带着这几十份检材，陈光忐忑不安地来到杭州。应宗敏热情地接待了他，了解情况后，他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为难情绪，反而宽慰陈光：“这本来就是你我的工作嘛！有啥不好意思的？再说，我们本身就是为基层服务的！”一席话让陈光觉得如春风拂面。

有几份检材样本因为提取条件不佳，造成样本模糊。应宗敏主动将陈光带到实验室，针对如何在不理想的条件下更好地提取检材，应宗敏模拟了好几种情况，然后手把手地教陈光操作，单是如何从泥地里提取检材，应宗敏就示范了五六遍。

“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，太可惜了……”电话那头，陈光几次哽咽。

还记得10月11日，应宗敏遗体告别会的那一天，窗外秋意正浓，落叶纷飞，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应宗敏那秋叶般的情怀：为春奉献绿意，为夏遮蔽阴凉。秋日，则用生命的最后一刻尽情舞蹈，化作沃土，只有香如故……

采访手记

一个对生命充满感激的人

应宗敏老师是本就列入我们采访计划的刑侦专家，可采访未及成行，却传来他逝世的噩耗。

我们“浙江福尔摩斯”专栏，也因此有了这篇特别的“追记式”报道。

“他是个对生命充满感激的人”，是记者采访后最深的体会。

应宗敏老师生前同事向记者回忆说，应老师年轻时曾去北大荒插队落户。那自然是一段艰辛和苦闷的日子，可应宗敏每每与人聊起，却全是美妙的记忆：夜晚星光漫天的奇景，初学开拖拉机时的兴奋，赤膊下河抓鱼的乐趣……在他的口中，北大荒充满了浪漫色彩，成了一处令人向往的世外桃源！

老婆长年生病，几次病危，学医出身的应宗敏多年悉心照料，从不叫一声苦累。每逢闲暇，他便携老婆散步登高，品茗赏桂……相濡以沫之情，享受生活之趣，连小年轻也羡煞。

应宗敏老师把艰辛当作生活的恩赐和甜蜜的“包袱”，对生活和生命怀有积极美好的憧憬，即使获知自己身患绝症后，他依然笑对人生，“说不定咱还能成个‘抗癌英雄’”。

或许，是因为应宗敏老师面对了太多的死亡，所以他对生命更加心怀感激。而这份感激，被他用一生的奉献作了最好的诠释。